南灣水面,波光粼粼。只是昔日漁家船艇聯群曬網景致不再,取而代之是拔地而起的巍峨觀光塔,與延綿西環堤岸的百年老榕樹隔湖相望,新舊對照鮮明,讓世人感慨時光流逝,世事滄桑。

四個世紀在人類歷史長河裡只是轉眼一瞬,但浮躺在珠江河口的澳門半島卻在命運的安排下幾經起落,迎接了一次又一次的時代挑戰。在剛剛過去的二十世紀,澳門不論在城市發展抑或社會環境方面都經歷了深刻的變化,而二、三十年代更是該世紀上半部分充滿生機的一個轉折點,亦是澳門從小城格局正式邁向都市的開始。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初,澳門人口約八萬多,當時除了賭博、鴉片、娼妓等消費性活動外,正當的傳統經濟以漁業為支柱。據統計,一九二一年,澳門擁有漁民六萬多人,幾乎佔全澳人口百分之七十,而與漁業有關的輔助工業,如製網、製索、魚欄、鹹魚、造槳、罐頭、鹹蝦、蠔油、魚翅等行業亦開始漸漸發展起來。到了一九二三年,規模宏大的內港整治工程正式展開,這項工程與兩年後進行的外港填海工程,使澳門在短短數年間增加了馬場、黑沙環、新口岸等大片土地。

這一時期,值得注意的是一九二四年,廣州發生了商團叛亂,導致大量難民湧入本澳,人口突然增至接近二十萬(十九萬三千一百七十五人)的歷史新高水平,大大改變了澳門原有的人口結構。叛亂平息後,儘管大部分難民又返回內地,但澳門人口仍維持十二萬。到了這一階段,澳門的手工業實際上已得到了一定的發展。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至十二月十二日,意義重大、盛況空前的“澳門實業展覽會”於望廈地區(今高士德大馬路至觀音堂一帶)隆重舉行,展覽期間吸引進場參觀的總人數多達二十八萬九千五百三十七人次。參展行業包括捕魚、罐頭、製鞋、火柴、炮竹、造紙、製煙、紡織等等,展覽充分地反映了澳門在此期間的工業發展成果。同年十二月八日,巴波沙第二次正式出任澳門總督(任期為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八日──一九三一年一月二日)。其實,巴波沙在其首次任職澳門總督時(任期為一九一八年十月十二日──一九一九年七月十七日),對澳門情況已有一定的了解。故此在這段執政期間,他一方面採取了鼓勵本地華商投資的措施,另一方面又積極推動與周邊地區和睦合作,特別是一改與廣東政權之間一向以來的緊張關係。一九二八年三月,澳門至石岐的公路正式通車後,從內地來澳的人數大幅增加,同時,隨著港口條件的改善,澳門的水上交通發展亦相當迅速,特別是港澳之間的航運業更是空前繁忙。此時,澳門的工業、旅遊業、房地產業亦呈現一片繁榮景象。到了一九二九年,澳門已擁有十家炮竹廠、十家製煙廠、二十家神香廠、三家火柴廠、八家罐頭廠、五十四家中國傳統釀酒廠、十家小型玻璃廠等等,而青洲水泥廠每天水泥產量亦達七十噸。

進入三十代,澳門的經濟財政狀況開始好轉,政治社會環境亦相對穩定下來。一九三七年,巴波沙第三次出任澳門總督(任期為一九三七年四月十一日──一九四零年十月五日)時,澳門的城市面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三十年代的南灣填海造地工程使澳門的陸地面積進一步擴大,而器宇不凡的郵電大樓(一九二九年落成)、紅街市(一九三四年落成)、西望洋山教堂(一九三四年──一九三五年重修)、國際酒店(一九四零年落成)等等,一座座各具特色的建築如雨後春筍在城市中穿插冒起,讓一度沉睡的古老小城在二十年的時間裡再度充滿生機。在這個社會背景下,澳門民間在二、三十年代的日常生活同樣是熱鬧豐富、多姿多采。在這裡,東方的傳統習俗,西方的宗教禮儀皆可找到充分的表現空間。每逢喜慶、節日,各式巡遊、表演令人目不暇給,甚至連隆重送葬、奔喪的場面都添上幾分戲劇成份,往往叫人忘掉應有的那份悲傷。至於城中各類小販、相士和工匠,更把大街小巷作為一展身手的舞台,任由路人投以好奇的眼光。匆匆歲月似是一卷從未間斷的電影拷貝:開始了卻不能預知未來,當中的每個人物都被安排在某個片斷中擔當某個角色,他是劇情發展的參予者──演盡悲歡離合,同時亦是深受時空限制及支配的被動一方──總經生老病死。至於圍繞身邊的一石一木、一街一巷,亦將成為時代印記,一代接一代地為社會演進提供發展的背景及空間。今天,縱使我們為尋找昔日的足跡而站到當日的街頭,卻已換了角色、換了情節,無奈時光總令記憶逐漸褪色,想要了解昨天的一切,談何容易!

在澳門這樣一個充滿生活氣息、充滿感性的地方,到處散發著令人傾倒的魅力,不但強烈地吸引著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對於外客來說又何嘗不是難以抗拒?!

一九二五年,年僅二十三歲的葡萄牙青年若瑟·利維士·嘉德禮首次踏足澳門時,出現眼前的種種事物,跟他在家鄉利巴迪的原有經驗是如此大異其趣,舞龍、舞獅,甚至服飾、飲食習慣......一切一切都是那麼的新鮮、吸引。嘉德禮就是這樣戀上了這片小小的地方,也從這特定情節中選擇了自己的角色。他在這裡擔任公職,參加民間的文化活動,結婚、產子,並在此度過人生最後一個階段,於一九五一年長眠於這塊他熱愛的土地。嘉德禮是一位攝影愛好者,曾擔任多家報章及海外雜誌社的攝影記者,他把身邊的人生百態、五光十色統統攝入鏡頭之內。經過前後共十六年的積聚和整理,自行製作了一冊厚厚的私人相片專集“O DIA A DIA DA VIDA DE MACAU”(澳門的每日生活)並流傳下來。

澳門發展與合作基金會獨具慧眼,於年前收藏了這冊珍貴的動人圖片集,照片總數達三百九十幀,並將其中破敗的圖像加以修復。憑著這些努力,今天我們有幸再次目睹當日那些遙遠的印象和記憶。為了讓這輯完整的照片更好地發揮其珍貴的歷史參考價值,澳門發展與合作基金會與澳門藝術博物館誠意邀請了黃德鴻、黃就順、伍松儉、陳樹榮、長叟、陳煒恆等多位對澳門歷史及文化具深厚認識的先進,撰寫了各獨立項目的介紹及圖片說明,上述諸公及李玉田先生等在展覽的籌備期間,為我們提供了很多寶貴的意見,在此,本人謹代表主辦單位衷心感謝他們的傾力支持和鼓勵。

多少年來,澳門一直是東、西方事物相互接觸的國際舞台,而東、西方文化的融合和積累是歷史留給我們世上獨一無二的珍貴遺產,這種文化不但印証了民族和諧共處的可能,同時亦是整合多元文化社會的基本動力。澳門藝術博物館成立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確立廣大市民對自身文化的認同和熱愛。這次展覽的舉辦、這本畫冊的印製目的亦在於此。今天,當我們緬懷早已消逝的種種事物的同時,更應懂得珍惜現在擁有的文化遺產和保護日益減少的古舊建築和各種文物,否則,待社會間的集體記憶漸漸減退、當城市中曾經引以自豪的獨特文化一去不復返,再言建立自己的文化自信,將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吳衛鳴
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